《九九女儿红》:
一支歌曲为什么流行,其实原因很杂。参加第15次队出发去南极的时候,打死我也猜不到,差点成为“队歌”的,是个什么摇橹小调。
“雪龙”船启航了,最早为众人认识的是二次来南极的马迎。这人能唱会说,主持晚会左右逢源,是一把好手。还爱吹哨,指挥吊车、打排球和拔河之类,别人谁也别想沾那哨,让他包了。突击扛油管的时候负责探路,曾掉进冰缝里。马迎爱说极地办领导开玩笑想看他流泪的故事。说的是家属在北京送行,马迎把快上中学的女儿一抱,又一推:“走!回去吧!”
“看我掉眼泪,甭想!男子汉走到哪喝儿,都得戳得住。”马迎若干次又得意、又自信地说。这是我在南极最先听到的个性语言。
另一位语言有个性的是14次队越冬队员殷若刚。天津人,个儿不高,一脸胡子,作为最能干活、最会干活的队员被15次队挽留,和我们一起完成度夏工程。他的名言是:“难骂来的,尼了就得干好骂。”翻译一下,就是:你是按照什么任务被派到南极来的,你就得干好什么。这人脚趾甲盖干活被砸掉了,还天天趴在窗口用望远镜看大家干活。他床头上贴着老婆和女儿的照片,老问我回国途中靠港时给女儿买点什么好。
和大家熟了以后,我露出在单位藏了多年不露的疯癫本相。干活带头,讲“段子”、恶作剧也带头。爱和小青年为伍冷不防往老实人脸上抹奶油,还爱在领导讲话时候接下茬。每天早上睡眼惺松地起来,就能把餐厅闹得鸡飞狗跳。好在大家都极忠厚,一笑了之。最忠厚的是我的同屋李永福。他大我一岁,还能一人在雪地里把氧气瓶薅上肩,扛起就走。他开心的事就是回忆他的女儿。女儿长得像小马驹似地从不生病,而且拿了他的工资卡去乱花。老李一脸幸福地重复:“她工作三个月了,还赖皮向我要钱给同学过生日。我说我的工资卡都让你抄走了不还我……说完还是背着她妈给她钱。”
夏季是中山站站务工程集中的季节。天天晚饭后加班,而且没有周六、周日一说。过了元旦,不太忙了,才允许晚上有点娱乐。看不到电视,录相带也看烂了,于是唱OK。第一流行的是《爱拼才会赢》。的确,冰上卸货、野外采样,不拼不行。于是《爱拼——》基本成了队歌。排行第二的出人意料,竟是《女儿红》。商业化的歌曲创作,多少也烘托了“乌篷船”、“青石巷”的水乡情愫。商业化的演唱技巧,倒是把“看满堂烛影摇红”用吴侬软语唱得中腔中调。只是一群光头爷们站在电视前唱“十八里的长亭再不用长相送”、“女儿红酿一个十八年的梦”等等,让人看着实在是傻。所以一唱到调高的时候,我就把话筒塞给比我更傻的爷们,让他们扯着嗓子喊下去。
我想告诉歌曲的作者,别以为歌写得多美丽,其实往往是唱的人把自己的感情投到了歌里。歌里的纯真少女形象早因人们各自的投入变得模糊,年龄可大可小,感情关系可彼可此,对象化就是这样产生的。谁能知道这些唱歌的大老爷们唱着《女儿红》,心里想着什么,或者什么都没想,仅仅需要随个腔调喊喊嗓子呢。南极实在是太寂寞了。
夏季工程快结束的时候,中山站迎回了九死一生的冰盖考察队和格罗夫山考察队。我马上拿到了格罗夫山队队长刘小汉的考察日记。我看见有一天刘写道,想起女儿,“没来得及爱抚,她就长大了。”我想这与考察报道无关,一翻而过。采访机械师李金雁,李对驾车天天走冰缝轻描淡写地说,“来就是来玩命的。”我随便问了问他家里情况,李说:“女儿?省心。”说得还是轻描淡写,我就更不在意。
其实到这时,如果我聪明,就应当悟到某种情况,我没有。否则后来就不会干那件傻事。
15次队回航了。“雪龙”船越往北开越暖和,也有了黑夜。南极夏季老是亮亮的。船闯进了浪涌滔天的西风带,单边摇摆30多度。但人们心理上总感觉一天天地离祖国近了,情绪一天天在变化,再也不愿想象在南半球多耗一天。船上逢十加菜,一人一瓶啤酒。这天加的菜也无非盐水毛豆、凉拌三丁,人们在餐厅喝着啤酒,看着录相。录相是美国故事片,讲一个军人因保护妻子过失杀人,服刑多年,妻子生的女儿上学了还没见过爸爸。军人出狱偏遇到一伙罪犯劫持飞机,只好施展武功同歹徒周旋。从天上打到地上,军人最后得胜,与妻女相遇。遍身伤痕地军人惶惑地呆呆站在小女孩面前,紧张期待而且不知所措。那抱着小毛熊的女孩慢慢拉起他的手,等了半天,叫了“爸爸”。本来录相看完了就完了呗,估计我是晕船晕得不善,还不知犯了哪根筋,张牙舞爪地跳到电视机前冲餐厅所有人喊道:“我羡慕那小子,他历尽劫难见到了女儿!”
刘小汉、李永福、殷若刚、李金雁,还有好多脸被冻伤、被紫外线灼伤的人,他们谁也没说话,都盯着我。有人埋下了头。马迎冲着饭盆里的毛豆眨嘛眼睛,还吸鼻子。诺大个餐厅只听到碗盘在桌上滑动的声音。我意识到了什么,僵住了,像一根木桩立在地板上,随着船歪来歪去。
《女儿红》、美国录相片同这些爷们在毛豆前发愣,这之间是否有什么关联寓意,我到了没弄明白。总之我认定某歌虽流行却不见得最好,而是唱歌的人在歌里投入了自己。那故事片也是同理。倒是远在北方大陆的小公主们应当知道“雪龙”船在西风带挣扎时的这一刻。